|
卢缓(以下简称卢):您作为上海双年展策展人团队的总协调人、上海双年展办公室主任,同时又是上海美术馆副馆长,这三重身份加上连续四届参与双年展的工作经历可谓对上海双年展方方面面的工作了如指掌,请您综述历届上海双年展的学术框架和学术主题的形成?
张晴(以下简称张):历届上海双年展学术呈现的形式有几个依托:第一,依托于上海城市的历史和文化,上海双年展的学术主题总是回应着上海城市历史与文化中最敏感的问题,同时鲜明的主题也激活了上海城市文化的现状与未来,我们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上海双年展的主题就是上海城市文化特质与魅力的缩影。第二,它来源于国际上的学术研究前沿命题与中国正在讨论的学术命题,两者的相交点引发了上海双年展主题的方位与方向。第三,历届上海双年展的主题一脉相承、环环相扣,联系起来看是有内在逻辑关系的,从而形成了上海双年展学术主题的特征。
卢:纵观历届上海双年展的主题,主办方一直坚持着中国文化本位立场和精神追求,在国际艺术舞台中找寻中国当代艺术获得艺术主动权和选择权的可能性,那么能否具体介绍各届学术主题之间所存在的逻辑关系?
张:2000年上海双年展的主题是“海上·上海——一种特殊的现代性”,这一主题正是对上海这个城市一百多年来历史和文化的总结与远望,也是将之置于当代文化维度上的提升。为什么是特殊的现代性?因为现代性一直是近百年以来学者研究的焦点,上海这座城市是中国本土文化与外来文化交叠的代表性城市,不同宗教信仰、不同民族习俗、不同文化追求、不同语言表述及其不同生活方式错综复杂地交叠出一个特殊的都市现场。它既区别于非洲和拉丁美洲的现代性,也区别于亚洲其他城市的现代性,更是区别于巴黎、伦敦、纽约的现代性,因此它的现代性是特殊的,只代表上海这座城市。2002年上海双年展的主题是“都市营造”,世界看中国是一个日夜处于机器轰隆的建筑工地,像一个不断浇灌水泥的梦工厂。在整个中国欣欣向荣的发展中,上海首当其冲,建筑像雨后春笋般崛起在我们周围。尤其在上世纪90年代的十年中,上海建筑的水泥用量是前九十年的四倍,这个惊人的数字使我们必须关注都市如何营造的问题。根据怎样的思路建设未来呢?这不仅仅是造房子,还要从艺术出发思考城市建设中的人文关怀问题,建筑的营造如何结合中国传统因素,并激活它的未来城市。现实中的矛盾和冲突,正是我们的主题来源。2004年上海双年展的主题是“影像生存”,如今,我们的生活已经被影像重重包围。出租车、地铁、巴士、轮船、飞机、火车,任何交通工具上都有影像在吸引着人们的视线,无论在办公室还是家中,电脑、电视等信息交流中也都是影像在流变,影像已成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举个例子,2005年7月我从汉堡到海德堡的高速公路上,收到一位友人发来的短信,说中央电视台正在播放对我的采访节目。我让他用手机摄下电视屏幕上的影像再发彩信给我,就在一分钟之内,我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看到了正在中央电视台播放的我的形象和对话字幕,此刻就在中国与德国间完成了影像生存的实践,影像穿越着时空,穿越着历史和文化。我们已经与影像休戚相关,有血有肉一起生存,因此提出这个主题。提出该主题的第二个原因是,如何在科技创新中体现人文关怀,如何在人文建设中促进科技创新,以该主题作为一个文化支点,加以全面呈示。2006年我们提出的主题是“超设计”,从社会人类学的角度看,人们的生活都是被设计的,其中有政治的设计、经济的设计、军事的设计,乃至于对生物工程的设计,特别是近年来对遗传基因的设计等等,在这无处不在的设计现实中,我们的人生已经被“设计”包围。
卢:本届策展团队在“超设计”主题下设计了三个分主题?
张:是的。第一个分主题是“设计与想像”,我们如何在设计界的内部颠覆设计、反思设计,对反人性的过分设计和制约进行颠覆。设计的本意是为了使人更自由和幸福,而不是被束缚。第二个分主题是“日常生活实践”,日常生活指人们通常的生活状态,要如何实践呢?首先应该提出什么是都市?都市其实是我们对丰富生活拥有选择的可能性。今天的年轻人生活多种多样,不会再沿袭父辈的老路,另类生活是他们的追求方向,生活的多样性和可能性就成为一种实践。同时在生活方式上,中西方生活方式已经交融和叠加,提出这个概念及其实践的可能性已拥有了土壤。第三个分主题是“未来构建历史”,一方面,当我们看《黑客帝国》时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世界的现场,反过来说,我们小时候看《西游记》和《封神榜》时怎么会想到这其中的想像如今已变为现实呢?中国人的哲学、文学和人生观都带有神话色彩,神话是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是使生活变得更美好的手段。美丽的神话现在都慢慢实现了,比如磁悬浮的速度,超越了中国古代的神话。我们站在创造神话的古国上,又看到《黑客帝国》中的情景,两者叠加时,“未来构建历史”就显得多么真切。另一方面,是虚拟现实。十几年前讨论这个问题是没有现实基础的,只是狂想而已,但现在已经具备可能性。比如年轻人的世界可分为两个部分:现实世界和网络世界。网络世界颠覆了现有法律、伦理和情感的游戏规则,形成着新的道德、伦理和爱情观。这一虚拟世界使人动情和陶醉,不受现实世界的法律控制,是谈论“未来构建历史”的强有力的依托。以上回答可以充分表现上海双年展历届学术主题的逻辑关系,我们的追求是:学术性、国际性、当代性。上海双年展一步一步做,对中国、亚洲乃至世界艺术的贡献是不可言喻的。
卢:上海双年展的主题关注到整个社会的文化状态,从某种意义上说已超越了艺术学本身的课题,具备了社会学的价值。这问题您怎么看?
张:我觉得已经超越了艺术本身,具备了社会学的意义。在当今社会可能人们觉得财经、资源和军事是最重要的。“世界杯足球”、“超女”都比艺术疯狂,但我们的社会究竟需要什么呢?我不是反对足球、超女,问题是我们应该倡导什么?作为一个有着悠久历史文化的古国,在蓬勃发展、迅速崛起的时期,当务之急是冷静思考当今文化的定位。中国没有文化品牌的输出,这是我们的悲哀,应该在社会学领域里引起思考,在缅怀五千年文化的时候,如何创造当代文化是特别重要和迫切的问题。上海双年展肩负起这样的历史使命,在有限条件下创造代表中国当代文化的品牌,这个贡献将成为中国当代文化中辉煌的一章。在艺术匮乏的年代,上海双年展百折不挠地前进需要全社会的关注和支持,让中国变为创意的中国、艺术的中国、文化的中国,是我们真正的追求。
卢:上海双年展不断实现着“海纳百川、追求卓越”的理念,今年“超设计”的主题,站在它特有的文化结点上,从纵向和横向来看承担着怎样的文化角色?
张:从艺术内部的纵向来看,这是显而易见的。从横向来看,第一,中国许多地方在做双年展,但各自的文化定位和学术追求是不一样的,由此,形成了中国的双年展事业百花齐放的局面,也更坚定了上海双年展的办展特性和学术方向。第二,这些年来亚洲的各类双年展纷纷涌现,都有各自鲜明的文化特性,在亚洲各双年展不同的思考、试验与实践的过程中,我们可以看出亚洲当代文化的多样性、丰富性和不可预测性。第三,从世界范围来看,和圣保罗、威尼斯、伊士坦布尔、柏林、卡塞尔、达卡等双年展千姿百态的主题相对照之下,我们的主题倾向是显而易见的,反映出上海双年展自身独立的学术性格。纵向和横向交织出的效应都是上海双年展一直以来努力的结果,它希望在引领当代文化思考与实践的同时,引来社会学的思考与实践,那时艺术与社会交叉折射出的光芒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前景。
卢:谈到双年展的不同,就本届上海双年展与光州双年展、新加坡双年展合作而言,这次在学术上是否有一些新突破呢?
张:我们与光州、新加坡的合作不是学术主题上的合作,而是媒体和组织参观等领域的合作。我们相互尊重各自的学术追求、文化立场,学术主题由各自的策展小组提出。我们合作的是以下方面,一,为了让9月份世界各地的来宾能看到亚洲双年展的盛会,我们做了“亚洲双年展之旅”,新加坡9月2日开幕,上海5日开幕,光州8日开幕。二,国际媒体的共享,近千家国际媒体将在这一周进行亚洲媒体之旅,我们自觉地进行资源整合,以期共同繁荣亚洲的当代艺术。亚洲在西方眼中是“他者”,从历史上看亚洲是由欧洲人命名而得名,并不是亚洲人自觉形成的“亚洲”。近代史上的亚洲是屈辱的,而近二十年来亚洲的经济突飞猛进,亚洲文化正不断被挖掘和重视,亚洲的知识分子正在研究、阐释着它的过去与未来,我觉得这是亚洲前所未有的春天。正是这样,我们如何来营造这个春天,从而使亚洲艺坛主动地进入艺术的复兴。
卢:这样的合作是否会给社会带来“大亚洲文化共融”概念的误解?
张:亚洲文化是很大的问题,我们的合作不是机械地塑造大亚洲的概念,三家双年展合作也无法形成大亚洲文化,是站不住脚的。亚洲的文化春天才刚刚萌动,我们只是想通过彼此的合作共同来迎接这个春天。其实“误解”也是一种文化,因为西方人对亚洲已经误解了几百年了,也可以说无所谓。正因为有各种不同的误解,一旦他们来双年展现场参观,必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惊喜之余重新审视亚洲文化。
卢:这届“超设计”主题中,“超”字是灵魂,那么在学术主题和组织上如何体现“超”?
张:“超”字有各不相同的含义,中国人说的“超”指“超越”、“提升”,英语中有“超级”、“过分”之意,各国语言的解释不同,西方可能认为“超”是贬义的,但我们这是立足于中国当下的观念。我们强调对设计本身的反思和颠覆,追求再创新的意识。“深层反思设计现象,进一步推进都市文化。未来需要设计,超设计比未来更远。想像+生活+造物=设计,设计+当代艺术家+?=超设计。”我们从几个方面共同巩固主题,“超设计”的概念本身是抽象的,需要通过所有策展人的努力和作品的呈现带给观众“超”的感觉,这是关键所在。
卢:上海双年展在组织上是中国各大双年展中成功的案例之一,它努力探寻着适应国情、馆情和中国社会的运作模式。同时,它又区别于世界各大双年展,体现出具有中国特色的文化体制。那么它在组织上有哪些主要特色?
张:上海双年展一直以来有个固若金汤的工作团队,在上海双年展组委会领导下,有个十年历史的学术委员会,这是上海双年展的灵魂和学术的保证,也是从国内走向国际的领路人。他们在这个十年的历程中发挥了不可比拟的作用。学术委员会之下,每届有不同的策展人小组,策展人再根据学术主题的要求在世界范围内寻找参展艺术家。同时,我们有一个双年展办公室,是常设机构,担负着上海双年展学术和行政的日常工作,是上海双年展不断推进的有力保障。更为重要的是我们拥有上海美术馆这支强劲的队伍,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都是双年展的参与者,双年展的工作都是依靠上海美术馆中像鲁班式的能工巧匠得以呈现的。通过十年的历练,上海双年展已经按照国际化的管理方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并受到各国双年展同行的认可。
卢:请问本届双年展如何选择策展人?
张:由上海双年展学术委员会推荐候选策展人名单,我们会通过观察和讨论而决定的,更为重要的是策展人与主题的关系。我们策展人团队每人都有自己的特点,例如:我是本届上海双年展策展人团队的总协调人,注重于学术主题和策展风格的总体把握;黄笃注重于艺术理论的整体学术思考;林书民注重于新高媒体艺术在当代艺术中的呈现;李圆一注重于媒体美学与城市互动的探索;乔纳森注重于艺术在日常生活中的扩张和渗透;伽弗兰科注重于艺术社会学和当代美学问题的具体实践;助理策展人肖小兰注重于女性角度体现时尚的意义。每位策展人通过各自的侧重点一起来拱卫上海双年展主题的呈现。
卢:到6月份为止的工作进展到哪一步?
张:经过三次学术委员会和策展人的会议,目前参展艺术家都已经确定了,他们正处在作品制作阶段,部分作品已包装和运输。
卢:关于上海双年展的经费主要来源于政府,那么是否会受到一些压力或限制?双年展是否有全新的运作模式?
张:上海双年展的经费主要是政府拨款,这使我们看到政府的支持是无穷的,也使我们感到自豪并信心倍增,这是上海双年展有今天成绩的有力保障。此外,还有世界各地的艺术基金会、企业的赞助,各类媒体的版面支持等等。上海双年展是公益性活动,得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热心朋友的广泛支持,因此我没有什么压力。我天生热爱艺术,我七年来一直在做上海双年展的工作,我有这样的机会要感谢上海双年展组委会、学术委员会和上海美术馆对我的信任、鼓励与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