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不过是历史过往中刮蹭去的些许油皮,但20世纪初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抄得精美新古典主义立面而归的中国近代建筑先贤,却从内里摧毁了中国城市赖以自持的不可见结构。
在传统的城市格局中起结构性作用的那些基础设施被移去以后,我们在中国的城市中看到了空洞—或者,用一个今天变得很时髦的词来表述,在传统的城骨架土崩瓦解或烟消云散之处,人们无可荫蔽,无所遁形,也无所适从,他们管这巨大的一片片空白叫做“开敞空间”。
最广为人知而争讼纷纭的例子莫过于北京城墙的毁弃了。且不去讨论其中的是非,有趣的一点是,虽然传统城市权力体系的物理载体已被毁坏,使人敬畏的伟大已经荡然无存,但是那城墙被移去后,它的生命并没有结束,而是像科幻电影中倏然失去束缚的异形,孵化出了新的巨怪—在城墙原址建立起来的环线某种意义上依然承继着城墙的主要功能:分隔与管理。“三环线以外”、“四环以北”、“沿环线”就像“永定门外”、“皇城根下”一样是人们在城市中定位自身的心理参照物。
空洞并不能扎实地填入什么,旧的空洞往往导致新的更大的空洞。空洞常常集诱惑与排斥于一身,比如“绿化带”也通常称为绿化“隔离”带,往往有牌子写着“禁止入内”; 空洞不完全是负面的,空洞常常是凯文·林奇的“城市形象”浮现之所,“政绩工程”、“世纪大道”开始显山露水之处—如果我们认为在城市外远观比迷失其中更有乐趣的话;空洞往往不能涉足,但其纵剖面却包含着城市中比其他任何地方更多的沟通与交流的机遇,比如警察和飞贼的追逐,叫卖者和城管的纠缠,问路者和持有户口的高傲的本地人之间的龃龉,不一而足。
更重要的是,空洞是对传统社会仪式空间的某种形式的补偿,它吸收了高速发展的城市的密度和由此而来的焦虑,它的前世肉身的死亡恰恰造就了它今日的金刚不坏之躯,因为空洞没有什么可以再被袭扰和破坏的了,它对于昔日伟大的毁弃,它的不合时宜的孤立恰恰使它具备了某些永恒的品质。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没有了教堂、庙宇的当代中国城市,空洞往往首先是令人生畏的新的朝圣所,而不是“民主的”和“宜人的”公共空间。
四 景观
在这一切一切之上。
“彼黍离离”并不是一句空话,和中国历史上的其他伟大都市相比,上一个千年的后来者北京应该备感欣慰,使杨

之发出“《麦秀》之感,非独殷墟;《黍离》之悲,信哉周室”的感慨的北魏洛阳,曾经是中国古代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辉煌都市,拥有中国古代最高的木建构(永宁寺塔)。如今,如果你拿到一份考古工作者绘就的地图,将会发现,似乎是着了魔咒一般,在整座内郭城四周,环绕着一大摞自然村:保驾庄、白马寺村、太学村、义井铺……地名间或泄露一点前尘往事,但在偌大的内郭城中,只剩下一片平畴,再无半分市镇气息。
乍一想来,毁弃恐怕并不是最值得叹惋的时刻,惊心动魄来自于重新涂写这片风景的那一刻。其实,这样的时刻并不是绝无仅有,中国建筑史,毁弃了百分之九十九留下了百分之一—这百分之一的命运尚未可知—拆了又建,建了又拆,或是干脆拆了又拆又拆又拆,就像是一座千年的烂尾楼伫立在原野中,任凭风吹雨打,在粗大骨节的黑手紧握的锹柄后的远景里,原本“碧楼金粉”,不过是一堆可以搬来倒去的泥巴而已。
最为触目惊心的莫过于这种极端的错置与颠倒,对于历史因果的极端蔑视,对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