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溃解的建筑,消散的城市
Collapsed Architecture, Disappearing City 朱 涛 Zhu Tao
|
|
建筑现代化的进程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为古典城市结构和建筑语言解体的过程。自十八世纪以来,对古典形式进行肢解,使其呈现“片断化”的尝试成为西方城市、建筑文化变迁中反复出现的一个主题。
在18世纪意大利皮拉内西(G. B. Piranesi)的蚀刻画中,对古罗马建筑废墟的场景描绘要远比对古罗马建筑的复原图更为动人。
《安东尼浴场废墟》画面中心的那些残垣断壁,沐浴在夕阳下,变幻着浓重的、错综的光影。昔日建筑宏大、严整的结构也许仍依稀可辨,但真正摄人心魄的是那种建筑巨构在土崩瓦解后,历经岁月沧桑所形成的残破之美,那种既在时间流逝中凋落,又能在与历史的抗衡中呈现出某种永恒的“壮美”。 画面推向远景,在尚未到达透视灭点之前,建筑废墟已经消散在暮霭和蛮荒中。画面近景中零落的建筑片段如砖拱、柱式、巨石、瓦砾和枯树一起昭示着这样一个时代:那个宏大、完整、均衡的古典时代已经永不复返了。那些三三两两散落在废墟场景中的凭吊者正是今天的我们,无论我们怀着怎样的思古幽情,无论我们怎样竭力去效仿古典建筑语言,我们永不可能实现古典语言的复兴,而至多只是强化古典文化解体后所产生的空虚感。
皮拉内西的另一幅《古罗马城市平面图》更耐人寻味。他已彻底摆脱忠实描绘历史的责任,开始用纯想像力构筑一个叫做“罗马”的城市。在那个乌托邦中,完整、统一的城市结构彻底崩溃,城市全然放弃对建筑单体的规范和限定。每个单体建筑都获得形式上的完全解放,成为丧失语境关系和特定内容的空无的符号。无数单体建筑—自由形式的碎片随处飘浮、相互碰撞,共同汇集成一片漫无边界、毫无整体意义的海洋—那便是皮拉内西的理想城市,一个古典城市解体后的片断城市。
18世纪英国的“如画”(Picturesque)风景设计,一反法国园林的遵循严整几何图案的传统,转而追求更贴近“自然”的景观、空间效果。设计师通过对起伏的地形、曲折的路径、多样的绿化、丰富的光影的精心配置,使得观者在“如画风景”中的游览获得步移景异的视觉体验和起伏跌宕的心灵感受。古典建筑形式通常被简化、肢解为一些片断,散落在园林中。一尊深含道德寓意的神话人物塑像、一堆仿制的希腊或罗马建筑
|
|
|
|
01 安东尼浴场废墟 皮拉内西 1740
02 古罗马城市平面图 皮拉内西 1762
03 Stourhead园林平面图 1743以后
04 Stourhead园林 水彩画 1775前
05 英格兰银行废墟想像图 姜·宋设计 Gandy绘 1830
|
|
|
废墟、一簇哥特式尖攒或一座中国宝塔,不再传达完整的建筑语意,而成为景观中的一个个单独的节点。它们或居高临下起到对周边自然环境的景观控制作用,或者在曲径通幽中给观者一个视觉惊喜。
这种抛弃古典建筑整体语意系统,专注于收集、布置古典建筑“片断”的景观设计趣味反过来影响到建筑设计,最终在19世纪英国建筑师姜·宋(John Soane )的作品中达到了极至。姜·宋的内外建筑室都是古典建筑片断的集合、拼贴,却完全蔑视古典建筑语言的整体性和室内外统一的理性主义传统。为了最强烈地表达设计中的 “片断化”,他特意请建筑画师将他的英格兰银行大厦绘制成一片废墟,既有效表达该建筑内部空间的错综复杂性,又显然是对皮拉内西的古罗马废墟的一种回应。
18、19世纪在建筑设计中兴起的“片断化”倾向,究竟代表着对古典建筑传统的反抗和对艺术创作自由的欢呼,还是对意识到建筑文化危机后所产生的一种焦灼情绪的表达?究竟是对早期现代社会逐渐兴起的多样文化的赞颂,还是对古典主义作为永恒建筑语言的信仰破灭的悲叹?
|
|
|
06 萨伏伊别墅 勒·柯布西耶 1928-1931
07 静物 勒·柯布西耶 1919
08 多米尼加修女会会堂平面
09 埃克斯特图书馆内景 路易·康 1965-1971
10-11 孟加拉首都达卡国会大厦模型 路易·康 1962-1983
|
|
|
|
|
所有这些对立的问题在20世纪早期的先锋派运动中被推向极致。立体主义、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艺术将“片断化”的审美体验推向一个高峰。通过某一固定视点描绘空间的现实主义手段被全然抛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动态的、多视角图像拼贴、构成的表现手段。多重片断互相移动、间离、叠加所产生的视觉效果构成了现代人认识、理解空间的主导经验。法国建筑师勒·柯布西耶的萨伏伊别墅中多种空间形式和层次并存,与其本人的立体主义绘画语言一脉相承。在一个规模不大的别墅中,空间和形式的“片断化“使观者从中可得到类似在“如画风景”中步移景异、扑朔迷离的空间体验。
现代空间的“片断化”表现究竟是摆脱了传统单一视点的限制,为观者提供了多视角的、完整的空间视觉体验,还是恰恰相反—其空间、形式的片断化实际上解体了所有关于完整、统一、中心、秩序的观念,将观者抛入到一个分崩离析、支离破碎的现代文化氛围中?这两种相悖的解释恐怕永远难以调和,但相信多数艺术家和评论家都会同意对“片断化”的探索已经成为20世纪现代主义文化中内在的特征之一。
到20世纪后半叶,“片断化”在美国建筑师路易·康(Luis Kahn)的作品中呈现出新的含义。与19世纪二三十年代建筑先锋派热衷于“片断化”倾向不同,康毕生都在追求新的秩序原则,以图重建高度整合的建筑学。康在设计中的典型做法是将建筑缩减、归纳为一组最基本的单元。而在康看来,建筑中的每个单元,只有在结构、空间、形式三元素合为一体时才会全面呈现出建筑学的意义,但以什么方式将一组自身已高度整合的建筑单元组合起来是康面临的最大的难题:该组合一方面要遵循康所梦想的自主的、理想化的建筑秩序,另一方面又要容纳建筑所在的具体文化、环境中的各种偶然性和灵活性。这两种“秩序”之间的巨大冲突—古典、超验、永恒的建筑价值和现代经济文化中的片断性、偶然性之间的冲突在康的晚期作品中几乎无法调和,以致使其建筑单元的构图开始呈现出分崩离析的“片断化”的倾向。
康曾说过建筑有两个最富于诗意的时刻:在施工过程中和处于废墟状态。他的孟加拉达卡议会大楼同时达到了双重诗意:1960年代当该建筑群正处在施工阶段,适值孟加拉欲摆脱巴基斯坦的独立战争。巴军空军轰炸达卡城市时,飞行员在空中俯瞰达卡议会大楼,误认为该建筑群已经沦为一片废墟,便没有投放炸弹,使得该建筑躲过一场浩劫。
康的作品,深深地固定在对建筑超验、永恒秩序的信念上,却矛盾地成为20世纪下半叶推动建筑进一步走向“片断化”和不确定性的主要力量之一。
可以说,直到20世纪晚期后现代主义的出现,关于统一、整体的风格观念的彻底瓦解,“片断化”才真正释放出它的全部能量,成为发达资本主义文化的主导倾向。1980年代,日本建筑师矶崎新设计的筑波城市文化中心便是一个形象的例证。整个建筑综合
|
|
|
|
体充斥着各时代的建筑片断:古典、现代和当代的。所有异质的片断相互并置、重叠,没有一种统一的秩序将它们组织成一个整体。矶崎新同样也绘制了筑波文化中心的废墟图,作为对19世纪姜·宋的英格兰银行废墟图和18世纪皮拉内西的古罗马废墟图的回应。
进入21世纪,都市文化似乎注定要沿着“片断化”的趋势继续发展下去。在全球金融市场和微电子技术的迅猛发展下,在经济和资本的运作越来越趋向于虚拟化的今天,城市正在纷纷挣脱古典、静态、恒定的形式束缚,消散、转型为一种近乎流体般的有机体。在视觉文化领域中,“片断化”早已不再是锋派的文化专利,不再具备任何早期现代主义所呈现的文化反叛意义,而完全成为司空见惯的日常现象:大街场景尽被瞬息万变的电子图像淹没;超级市场里的商品陈列令人目不暇接;MTV如果没有高频的蒙太奇和镜头切换,年轻的观众会无聊至死……
而建筑呢? 在悠远历史中,它一直以其稳固、滞重的特性,作为物质躯壳呵护着人类的栖居,作为精神图腾象征着人类存在的根基。如今,在无尽的“片断化”趋势中,建筑究竟是否仍要固守一部分稳定的文化基础,对“片断化”的倾向表现出某种抵制,还是主动在文化溃解的洪流中湮没自身? □
作者:朱涛,建筑师,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建筑学硕士,哥伦比亚大学建筑研究生院在读博士生,麻省理工学院访问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