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春季艺术品拍卖会拍品选

开图千峰尽 落笔万古愁
——张大千《春城游归》述评

  1940年代中后期是近代中国画史的一个高峰期,不但延续明清文人画的写意画风蔚为壮观,而且宗法宋元的画派,亦成为一股新兴的潮流。师法宋元思潮中重要的标志之一,便是张大千的艺术进入了大成的阶段。由于是当时画坛风向标式的人物,张大千艺术风格的变化,在某种意义上也成为引发整个中国画风尚嬗变的导火线。尤其是1930年代直至1940年代末,随着清宫秘藏的宋元名迹散佚民间,也随着张大千等西渡流沙,面壁敦煌,中国画家师法晋唐宋元高古时代画风的热情日益高涨,画坛风气,也随之一变。
  自敦煌归来后,张大千的人物画得千壁丹青之助,已开高古绚丽、惊才绝艳的新风,复又得溥仪盗卖的东北货及其它一些五代宋元的名迹,尤其如董源《溪岸图》(今藏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潇湘图》(今藏故宫博物院)、《江堤晚景》等,促成了张氏山水新风的重大变革。他在广泛师法两宋李郭、李唐之外,倾力于师法董源的山水画风,并将之与以往所擅长的石涛、石溪格体逐渐糅为一体,兼之大千自青年时代起便喜云游名山大川,素爱以天地造化印证前人的笔墨以修正自己的图式,深入师法古人并广泛汲取造化滋养的长时间修炼,终令其于1940年代形成了浑厚中特具清刚、沉雄中别有清韵的全新山水画风,在其时四王、二石风靡的山水画坛,独擎高古绚烂的大旗,冲开一条血路,令世人的耳目,为之一新。
  此幅山水正属于大千1940年代末师法董源而开新风的典型之作,全画以全景章法构写万壑千岩,着力于表现山川林木的雄秀清幽。他以生辣简约的用笔概括出丰富深厚的画面:近景林木坡坨屋宇,层次井然,与远景雄阔的峰峦形成精微与疏放的鲜明对比。其造型笔墨,既有以董源为代表的南宗山水的深厚华滋感,又特具两宋山水整饬深穆的塑造感,近景树石的精微处,更别有石涛华滋烂漫的水墨韵味。
  前已述及,张大千在广泛的师学古人之外尤重山水写生,并且他的写生与其师法古人之间,构成了十分有趣的阶段性关联。换言之,张大千师法造化,往往与他的师法古人是同步的。如其早年师学四僧时,便曾在业师李梅庵、曾农髯的耳提面命下入黄山写生,创作过大批以四僧笔法漫写黄海的作品。而以其1930年代两登华山后所创作的山水画来看,显然石涛、渐江等的法则,已难以应对他广泛图写名山大川的需要,这也在某种意义上,成就了他后来追踪善于深入刻画的五代两宋山水画风的契机。
  1940年代中后期,大千在往来上海、北京等大城市应酬生机之外,曾遍游故里川中的名山,足迹达于曾令猿猱色变的剑阁、西康(今属西藏)等“难于上青天”处,饱看饫游,尤其长居于号为天下幽的青城山,潜心于绘事,其时他之师古人,则已全在于唐宋。这一阶段亦即1940年代末,可谓是大千师古开新的顶峰期,亦是他写生造境的顶峰期(其后大千渡海,开始了他后半生的漂泊生涯,其绘画以后期的泼墨泼彩为一变体,进入艺术的升华期,而与前期致力于师古与师造化,在趣味上有所不同)。当时的张大千,业已名满天下,不必终日和光同尘于红尘中,故能绝去俗务,心远地偏,专注于自己“血战古人”的理想。而他此一时段的山水画创作,则亦鲜明地体现了其沉潜于唐宋的阶段性特色,尤其是倾力于将董源浑厚华滋的格体化为己有。按本图的款识:“戊子中秋前日,青城游归,写道中所见”,亦可确知此画正是以董源笔意,图写青城的雄秀清幽。
  大千师法董源,并不像元明以还文人画诸家唯重笔墨的浑厚华滋,而充分体现他师学五代两宋山水画重造型、善刻画的特色。他的视界,因而绝不局限于元明文人画,而钟情于将南宗的浑厚与北宗的造型糅为一体。唯其如此,他方才成其为今天为我们所熟知的张大千,而不致成为千千万万乞灵于四王吴恽画家中的普通一员。本图的笔墨,亦充分地印证了这一特点,其用笔的生辣雄放,绝非是为笔墨而笔墨,而更体现为对形象的表现。具体说来,其画山顶皆以阔笔偏锋的刷掠,并非仅仅着眼于笔墨的生辣韵味,而是着力于表现山峰青刚陡峭的姿态。而若仅致力于笔墨,则势必如四王之师董巨所图的岗峦坡坨,将不复图中青城诸峰的雄秀挺拔。再者,1940年代的大千山水,青绿往往为世人所重,殊不知此类浅绛用色,其妙处正在突出笔墨的韵味,同时也恰恰为青绿法所不能到。因而,1940年代的大千青绿山水固然为藏家所重,但其以浅绛突出笔墨妙致的设色山水,以其生辣与深厚并重的韵致,往往却更能引起行家的青睐。
  按此图的款识与原收藏单位(四川省文物总店)及出版著录(《张大千精品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年),可确知是图原为大千当年馈赠川中友朋的佳作,以其流传有绪,更以其所藴含的丰富的艺术史意义,此图诚可称得上是一件值得藏者永宝的佳作。
(哲 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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