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春季艺术品拍卖会拍品选

也曾对花写照
——读白石老人《平安长寿》四屏

  这是齐白石作品中难得一见的四条屏。事实上,与齐白石同类题材的独幅作品相比,每一屏皆堪称完整而精到的力作。从留存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上海售出商店的签条来看,四幅虽编号连贯,却独立命名,并逐一给出了一个不菲的相同标价,足见当时已不是作为一般的四条屏而等闲视之。
  从画法、题跋、钤印的风格与做派来看,此四屏当作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即齐白石八十三岁前后。这正是齐白石画技臻于化境,而精力尚且充沛之时,故名作佳构多出于其间。此时白石老人已是名满天下,登门求画者络绎不绝,各地订单不断,因此坊间作伪牟利者日渐猖獗,甚至梅兰芳等好友都买到了假画。对于“草间一粥尚经营,刻画论钱为惜生”的齐白石来说,大量的伪作直接影响了他的生计,声名之毁誉倒在其次。齐白石此间曾刻“吾画遍行天下伪造居多”和“吾画遍行天下蒙人伪造尤多”二印钤于画上,以警世人。但作伪者并不因此而有所顾忌,反倒连此二印也成了他们伪造用以标榜真迹的手段。画于这一时期的一开草虫册页上,白石老人题道:“白石之画,从来被无赖子作伪,因使天下人士不敢收藏。”看来齐白石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得不亲自制定“打假”方案,包括定制“齐白石”钢印,压盖于画角,或直接在画上押署指纹,后又刻成指纹肖形印以求符合印章形制,甚至在署款时暗做标记,等等这些别出心裁的防伪措施。为了保证这些手段的隐秘性与有效性,齐白石只在得意之作或拟自留的画作上加以使用。此《平安长寿》每幅边角均压盖有“齐白石”钢印,虽经岁月磨损,仍依稀可辩。其中《桂也兔》、《荷花翠鸟》二屏则在名印上方钤有指纹印。因此,《平安长寿》无疑是白石老人极为看重的作品。最初的主人当年若是直接从“卖画不论交情”的齐府购得此作,依齐氏当时的润例,所费恐不在少数,而辗转流入画店后,开出这样的高价也就不足为奇了。
  此《平安长寿》从所绘内容上看,分别为寿桃、荷花翠鸟、金桂墨兔、柿子鹌鹑,可应四季之景,而这些题材之吉祥寓意是不言而喻的,齐白石又在其中两屏用篆书直接点出了“长寿”和“事事平安”,可谓大吉大利。
  自所谓金石大写意画风兴起以来,蔬果花卉由原来多为盈尺小品变为大轴巨幅的常见题材,盖因粗枝大叶的表现形式有利于发挥金石用笔遒劲苍老的特质,而鲜艳明丽的色彩和吉祥讨喜的口彩又可以迎合新兴受众的审美需求。与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等人的此类作品多重“金石气”的笔墨趣味和“文人气”的画面意境不同,齐白石的作品更有清新鲜活的田园气息,而带有民间装饰意味的构图风格又营造出前所未有的明快稚拙的意趣。如《长寿》一屏,先以没骨法直接用洋红泼写硕大桃实,渗以少许柠檬黄,再以花青、赭墨写出叶子和枝干,后用浓墨勾勒叶筋,设色浓重艳丽,桃实新鲜欲滴;《荷花翠鸟》一屏与齐白石画荷花惯用的对比强烈的红花墨叶法不同,而是以藤黄和赭石调淡墨渲染出残荷的色调,再加上荷花与翠鸟的鲜艳颜色,可谓五彩斑斓,但有了枯笔焦墨的枝干穿插其间,便将五色收拢,繁而不乱,好一派“胜似春光”的景象,非大手笔不能为;《桂兔》一屏更是匠心独运,桂叶、桂枝及兔子均以墨色写就,虽见浓淡变化,但整体色调趋于深黑,桂叶间的金黄色桂花犹如画龙点睛,使画面顿显一片生机;《事事平安》一屏,构图尤其奇特,上面四只红柿、中间一对墨禽以及下部五只柿子构成三组,每组又各有疏密,巧的是两只青柿恰与墨禽呼应,疏疏落落中不乏堆积木般的次序感,足见白石老人童心未泯。
  齐白石正是以“妙在似与不似之间”的造型,“平正见奇”的章法,重墨与浓彩并置的语汇,工笔与简笔纳于一纸的结构,创造了自己独特的风貌。齐白石花鸟画的与众不同,既在于他题材结构的独特性,亦在于笔墨技法的清新自然和出奇制胜。而这一切的基础便是他自称“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的质朴情怀。作为起于田亩之间的“饱谙尘世味,尤觉菜根香”画家,他对笔下的一草一木、一花一鸟都充满了真情实感,这也是齐白石与其它笔墨与造型相对程序化的文人画家的不同之处。《桂兔》一屏中“也曾对花写照”的跋语,即是夫子自道,也是我们解读白石老人艺术的门径。
  今天我们再来看齐白石的防伪手段,也许会觉得有点小儿科。就像这《平安长寿》四屏,当年白石老人郑重其事地用上了所有防伪手段,其目的仅仅是为了区别于随处可见的伪作,却并不能阻止作伪。而即便在造假手段更加高明的今天,《平安长寿》这样妙手偶得的佳作,又岂能得其神形于万一。从这个意义上说,天真质朴的白石老人抬举了作伪者,因为经历岁月淘洗之后,好的作品自己会说话。
(黄 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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