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水画的审美境界，延续至明代，笔墨之美逐渐成为时代的最强音。一代宗师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断言：“以径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
　　“四王”是董氏的忠实粉丝，于是乎，在以“四王”为代表的清初正统派山水中，笔墨美成了一种纯粹独立的“形式语言”。王翚是“四王”中颇为突出的画家，他甚至可以独树一帜而自立门户，清初山水画的“虞山派”，便是以他为开山鼻祖。
　　王翚的山水画，主张“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而泽以唐人气韵。”虽然从表面上来看，摹古、仿古，无疑是“四王”画风的特色，但是王翚的画论，可以表明其仿古，是有所选择有所侧重的，他以为唐人的绘画优于气韵，宋人强在写形，而元人精于笔墨，这种精准的判断取舍得自于王翚的天资禀赋，正是这种悟性，使得王翚在“四王”画派中脱颖而出成为可能。
　　今日来看《普安图》，亦能强烈感受到王翚的这种禀赋。
　　此幅《普安图》作于1683年，王翚五十二岁，正值其壮年。最早见于著录的，是道光年间《梦园书画録》，收藏主人方濬赜（1815-1889），为道光二十四年（1844）进士，官四川按察使。书中称此幅为“王石谷普安州图立轴”，并详细抄録了画上诸家题跋，此幅后归陈夔麟（1855—1928）。陈夔麟字少石，清末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陈夔龙之兄。光绪庚辰（1880）进士，累官至广东藩司。晚年一度寓居上海，室名宝迂阁。此幅即宝迂阁箧中故物，《宝迂阁书画録》中亦有详细记载。直至现代，沪上朵云轩有幸偶得，《普安图》遂为库藏精品，编録于九十年代初期出版的《中国古代书画图目》及《朵云轩藏书画精品集》，可谓传承有序可信。
　　普安，即今贵州省普安县。清顺治18年（1661）设州，青村先生赴任之时，在康熙癸酉（1683），设州已有22年，应该是个相当成熟的州县了，只是普安州地处云贵高原，偏僻遥远，四面环山，远远望去，犹如“孤城叠嶂”。
　　此幅绘画的方形构图，在王翚的传世作品中比较少见，而更显得别具一格。方形的画面可以使内容更丰富、完整，此幅《普安图》，没有象著名的《清明上河图》一样，描绘城内的热闹和繁华，而将重心移至普安城外的数十里风光，展现了江河两岸的策蹇行旅、茅屋驿站，周边山峦四起而林树丰茂，大江滔滔，岫云缭绕，依山而筑的农舍楼阁，缥缈其间，是王翚心中的“殊非尘境”。整幅构图满而不臃，场景密而不塞，这种清丽丰神的品格实与唐宋人暗合。近人画史上评其画“林壑繁复而又不失明爽之致，师古而不泥古，显示出他在仿古方面高于‘三王’一筹”，由此《普安图》观之，乃知非虚言。
　　从笔墨上来说，此幅取法于元人吴仲圭及王叔明，山石多淡墨渲染而层次分明，用笔多焦墨碎点而显苍莽之意境，与元人画法如出一辙：无论是从吴仲圭《秋江渔隐图》，还是王叔明的代表作《青卞隐居图》，都能找到类似的印证。
　　王翚的这种驾驭笔墨、场景的本领，在他60岁时绘制《康熙南巡图卷》而达到顶峰，其画风几乎一统天下，乃至于当时京城“人人子久（黄公望），家家石谷（王翚）”，王翚最终成为传说中的“画圣”。与之同时代清六家之一的恽南田，初以画山水自负，见石谷（王翚），“度不能及，乃改写生以避之。”无怪乎四王中的长者王时敏，看到王翚的画后，竟不顾70岁的高龄，惊叹道：“这是我要学习的老师啊，难道说还要跟我学吗？”（此烟客师耶，乃师烟客耶？）
　　清初鉴藏家周亮工《读画录》评曰：“石谷天资高，年力富，下笔可于古人齐驱，百年以来，第一人也。”从《普安图》来看，王翚这“第一人”，是当之无愧的。

（玄冰）